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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30.2013

天書



是月訪銀川,原西夏國境,摩登市容已無一絲古意,幸而博物館中還有殘跡。在此乍見傳說中的西夏文字,細看偏旁筆劃與漢字同,似曾相識,組合起來完全不懂。結構繁冗,卻自成一種韻律。猛然想起徐冰,想起當代藝壇對天書的種種吹捧  .............


 

 天書,  Muban Foundation, London

新天書
字數:四千多字
創制人:徐冰
發行時間:西元1990
創制時間:3
使用時間:0





 西夏文, 寧夏省博物館藏

舊天書
字數:六千多字
創制人:野利仁榮
發行時間:西元1036
創制時間:3
使用時間:約500



4.17.2012

殳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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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英中國館裡,有一支不起眼的青銅古劍,是藏家匿名借展,側標不見敘述。劍身錯金三字,勁秀挺拔,嵌在古舊不堪的銅銹裡,隱約還透露著一絲英氣。

就此三字,讓人著了魔。如遇壯士訣別,留下姓名,卻無法看懂。是可忍,孰不可忍,隨即展開一段探源尋字之旅。

刻在兵器上的字,古稱殳書,秦代列為八體之一。既然這字出現在東周古劍上,自然也歸屬殳書範疇,尋字遊戲有了眉目。沒想到從秦殳書著手,一開始就讓人陷入膠著。

秦國兵器上的文字,多草率簡易,例如呂不韋戈上的殳體,僅是隨勢而書的篆字,字本身不帶裝飾意味,與此劍風格大相逕庭。深入了解後方知,秦國兵器上的刻字,是物勒工名制度的體現,也是秦能一統天下的秘訣。秦在商鞅變法後盛行連坐,進而在軍事工業上也發展出一套制度,就是在兵器上留下整條生產線各層負責人的名字,要是產品出了問題,這留名的工匠甚至上司就要倒大楣。試想在這樣的體制下誰不兢兢業業做事?為此目的而留字,只求清晰明白,工匠刻得頭皮發麻,管它好不好看?

秦殳體此路不通,四方求助,在親友智囊團的幫助下,發現了新的線索。東周曾經盛行於江淮一帶的鳥蟲書,或與此類似。鳥蟲書是一種在篆字上添加鳥類圖案或抽象線條的美術字體,其起源不詳,盛行於春秋時代吳、楚、越等國,或許與該地上古時期即崇拜鳥類圖騰有關。比對了許多鳥蟲篆字,發現此劍三字並無明顯鳥類形貌,而與吳國較抽象的蟲篆相仿。無意間,在王子于戈背面的拓本,找到了完全相同的「璗」字,即是此劍第二字。細讀專家考據,此璗字可指黃金,亦或上等銅料。至此謎團漸開。

隨後,在河南出土的一件戈上,發現頭尾二字,全文比對為「玄」「璗」「膚」。「玄膚」二字出現在許多鳥蟲書戈上頭,有的刻成「玄夫」。「玄」乃成色,黑而赤者稱玄,「膚」通「金膚」,也是金屬名字,三字合意,說明這把劍是用上好的合金銅所製。

字意已解,卻仍留有許多疑問。究竟此劍主人是誰?何國鑄造?又為何在兩千多年後流浪到英國?玄璗膚三字明顯只是不實廣告,從此劍銹蝕的程度看來,當年用來鑄此劍的合金並不特別。劍上除此三字,沒有留下任何王侯姓名,但三字以錯金法嵌入,絕非一般士卒用劍。另外與此比對,擁有相同篆字的鳥蟲篆戈,許多出土自三晉而非吳越,令人費解。

這些未解之謎已超出能力範圍,也沒有興致再深究。此劍真正吸引人的,是三篆字與劍形的結合。三字結體相似,身形高挑,束腰長擺,優雅非凡,一行排開與青銅劍形交相呼應,是中國古代字體設計的佳例。比起“殳體八觚,隨勢而書”的殳書釋意還要高上一層。在中文書寫瀕臨絕種的年代,人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字,不再是當代大書家的流行字體,而是出自幾個字型軟體公司。此大勢所趨,無可奈何,瞧瞧先祖們文字設計的功力,要將這漢字創始國的驕傲扛起,可不是這麼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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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04.2012

燕濯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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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至巴黎Cernuschi博物館,必定在這對三足樽前停步。它奇特的造型無法不讓人多看兩眼,尊封其為紀元前一世紀國際工業設計大賽冠軍。

容器為硬陶質,上敷彩繪,下半器型為三足樽,兩側有雜技俑造型提把,俐落大方。此作品成功將裝飾、結構與功能融為一體,就算從兩千多年後的設計眼光來看,仍卓然超群。

除了造型不凡,此樽還反映了時代與文化脈絡。時空穿越到兩千多年前。漢武帝端坐在未央宮平樂觀,一覽台下:“祕戲連敘,逍遙俯仰,節以鞀鼓,戲車高橦,馳騁百馬,連翩九仞,離合上下,或以馳騁,覆車顛倒,烏獲扛鼎,千鈞若羽,吞刃吐火,燕躍烏跱,陵高履索,踴躍旋舞,飛丸跳劍….”(東漢李尤‧平樂觀賦)。秦漢時百戲(雜技)風靡,是帝王將相及黎民百姓的主要娛樂活動,頻頻紀錄於漢墓畫像磚上。樽上兩雜技俑,表達的就是當年盛況。

陶俑倒立屈腿的動態,似乎可與漢賦中的描述有所聯繫。張衡西京賦:“衝狹燕濯,胸突銛鋒。” 薛綜注:“燕濯,以盤水置前,坐其後,踊身張手跳前,以足偶節踰水,復卻坐,如燕之浴也。” 這段文字恰如兩俑動作的解說。此外,這個直壁圓筒狀的容器,雖有人稱之為“奩”,但從器物形狀與演化過程推斷,更有可能是漢代盛酒器“樽”,使用時以長勺舀酒入杯。試想滿盛佳釀的酒器,搭配技俑燕濯姿態,情思自溢。

「燕濯樽」,算是自己戲取的暱稱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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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14.2012

松花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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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前趕上台北故宮兩個展覽,「康熙與路易十四」,及「精彩100」。各式國寶紛陳,目不暇給,一下午在兩館中奔波。這許多國之重器裡,有類小樣寶貝藏身其中,差點讓人走漏了眼。

在「康熙與路易十四」展中,有一整排康熙皇的「松花硯」。這是整個展覽裡最不切題,跟西方文明最不相干的物件。然而,這些石頭充分展現了中國人的審美意識,與康熙皇帝的個人品味。松花石製硯,並非康熙的創舉,他所做的,是將松花硯的地位拉抬到與四大硯齊平。原產於長白山的松花石,因黃綠相間的石色貌似松林開花而得名,數千年來在中國並非製硯名材。直到康熙令造辦處採石製硯御供,這石頭才算一飛沖天,名留青史。

為何選松花石?除了康熙所稱「壽古而質潤,色綠而聲清,起墨益毫」等優點,恐怕還攙了些政治意圖。長白山乃滿人祖脈,清建國後即是禁區,從此地開採出來的石頭做硯,一是彰顯大清正統,石為土之精,氣之核,我愛新覺羅氏當用我自己土地上生長之靈石。再者,名石做硯,更貼近漢文化裡的文人把戲。挾著皇權與限量製作的優勢,要與傳統名硯一爭長短,無形也有漢化的意味。最耐人尋味的是,這松花石在滿清入關前,是八旗軍拿來當磨刀石的良材。康熙把它做成硯臺後,還喜歡四處當贈品發送,賜給周邊寫毛筆的國家,賜給有功的王公大臣。且不知當年的漢臣收到一方松花硯,心底是什麼滋味?

正館的「精彩100」展出三方松花硯,分別是康、雍、乾三朝御用遺物:康熙松花石甘瓜石函硯,雍正松花石壺蘆硯,乾隆松花石蟠螭硯,三硯皆收錄在西清硯譜中*。這是一個絕佳的比較機會,同樣的材質,同樣的器物,同樣為皇上御用,更容易看出三個皇帝的美學喜好。比起他那文氓孫子,康熙爺的品味可說高出一籌。這一系列康熙松花硯,個個質樸簡練,造型自然渾成。証明皇帝御用,未必要雕龍刻鳳,或甜瓜帶蒂,或玉蘭含苞,皆得天趣,也得上意。

* 清宮舊藏松花硯繁多,西清硯譜僅收康、雍、乾三朝皇帝御用有款識者,計康熙硯兩方,雍正硯一方,乾隆硯三方,盡數皆在台北故宮。


康熙松花石木筆花式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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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21.2011

圈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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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左至右

1. 黃花梨圈椅,中國,明朝
2. Wishbone Chair,丹麥,1950,by Hans J. Wegner
3. Branca Chair,義大利,2010,by Industrial Facility

中西圈椅造型在五百年後滑溜銜接,自然曲線再度被人類馴服,不過魯班金臂換成了大型CNC( 詳見此片 )。這是工藝製造史上一大進程,美學成就卻無任何突破。並列對比,顯而易見,Less is no Mor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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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.11.2011

居家特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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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二手家具家飾特賣會近日倫敦舉行,整個週末馬不停蹄湊足熱鬧,理出一張「勸敗居家用品精選單」:


【便當盒】

黃花梨提樑盒,僅以銅葉裝飾,造型樸素大方。放入備好的愛心餐點,無論送子上學、送夫上班、全家出遊野餐,一盒在手,心意必達。


【茶碗】

這只罕見的兔毫紫盞引人注目,雖稱其紫盞,實為黑紫相間,或屬金代北方窯系設計。恰如梅堯臣詩句:「兔毛紫盞自相稱,清泉不必求蝦蟆」。只歎鬥茶之風已消逝,茶韻只留碗中尋。


【鳥籠】

北京俗語:「什麼人玩什麼鳥」,同理,什麼籠關什麼鳥。這麼一個剔紅牙雕的大鳥籠,裡頭住的想必也非等閒鳥。從中央那磨菇狀的小台看來,這是當年京城八旗子弟愛養的百靈鳥籠。百靈是地棲鳥,指爪稍退化,站不了棲木。此籠中央這鳳凰台面為龍紋剔紅,下有象牙雕梅枝扶襯,愛鳥往上一站,尚未開口已先聲奪人。


【糖盒】

小時候總期待過年,玲瑯滿目的甜食隨手捻來,多麼幸福的感覺。看著這件剔紅大漆盒,不由自主幻想裡頭裝滿糖果的模樣,喜氣洋洋。蓋面圖中兩逸士相對而飲,小鬼一旁溫酒,閒適悠哉。人物山石刻工圓滑飽滿,錦紋漫地一絲不苟,以蝠桃及海波紋框邊,從裡到外無論工藝還是寓意,都蘊含濃濃的中國味。


【奶油碟】

乾隆時期外銷歐洲的瓷器精品,一隻可愛的蟹寶寶橫據盤上,向你舉手致意。如此動物造型及紋飾是本國找不到的特殊產物,據說當年歐洲貴族拿來盛奶油。建議返銷回中國改裝大閘蟹膏,才真正切合主題。


【棋桌】

此方桌遠觀不甚特別,束腰,羅鍋棖,內翻馬蹄,雅素經典。走近一瞧,發現桌面刻著棋盤格,是一黃花梨棋桌。棋盤可翻面,象、圍棋兩用,角落設有圓洞可收棋子。平日屋內備此一桌,增添文雅三分,方到用時,再架上一檯面,繼續方城激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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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13.2011

秋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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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甫過,肅氣逼人,用阮堂先生一方印自省


李朝 金正喜
阮堂印譜

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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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17.2011

宮裡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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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託賣中國名牌古文物一件,由「故宮保管委員會」榮譽出品,包裝精美,送禮自用兩相宜。上附封條、產品編號以及防偽黨徽,內蓋有監察委員印,原廠保證。

本品全名為「元青花三足爐」,爐身以酥麻離青手繪松竹梅三友,三足各雕有神獸,蓋鈕乃一花斑靈犬,名叫「來福」,為登記企業標章。此限量版三足爐尚配備有小夜燈功能,由於釉藥摻有夜明珠等珍稀配方,只需以手電筒直射三十秒,即可整夜發出螢光。

西元一三四八年江西景德鎮出廠,保固一千年,本日特價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元,接受刷卡。稀世珍品,欲購從速,以免向隅。



元青花三足爐



[小夜燈功能展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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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21.2011

正牌馬子

.Musée Cernuschi
Paris


「這馬子正啊!」

每聽到人用馬子這個詞,心中總要嘀咕一句:「大哥,你知道馬子是什麼嗎?」。這回,我也逮到機會用用這詞,況且這馬子確實很正。

Cernuschi所藏這件曲線豐滿的晉代越窯青瓷,就是一千多年前的古典馬子,本名叫虎子,生於漢朝。到了唐代,因為跟李家皇帝的祖輩沖名,不得不改,這個中國器物造型史上最生動的設計,從此改名叫馬子。

而這老虎造型又從何而來?還得扯到飛將軍李廣。西京雜記所載,李廣出獵射虎,一矢斃命,回去拿老虎頭骨當枕,還鑄了一個虎型的銅製小便器,以示輕蔑。這則軼聞可說是李廣射石故事的補充版,同時也為「虎子」這樣古代溺器增添傳奇色彩。

姑且不論故事的可靠性,把小便器做成老虎造型,把老虎嘴當成了承接口,這等奇思妙想怎不教人興奮?昂首的虎頭兼具功能性,側向開口高於盛水線,入水不易濺;頸後連接提把,一體成型;尾端削平,尚可立放。更絕的是它滿足了男人每天對著老虎撒尿的優越感。

雖然後來虎子改成了馬子,至今我倒未見有做成馬造型的溺器,想來氣勢大減,遠不如老虎威猛。不知道什麼原因,馬子成了流行用語,但再次呼籲,下次用「馬子」這等黑話之前,三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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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02.2011

一字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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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usée Guimet , Paris
26.03.11


長蛇一字陣,以各色宋瓷佈置,三軍井然,由白到黑轉青,邢定吉建耀龍泉。橫看瀟灑,縱觀則奇幻,從兩端生門望進,目眩神馳。

生平只見過一次比這更加強悍的陣勢,零六年由台北故宮擺下,同樣一字排開,裡頭全是汝家軍!傳世所存一半的汝窯整器,聚集在同一個透視消點裡,所見一片雨過天青,沁人心脾。

1.11.20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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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在Asia House的老虎特展裡,猛瞥見一中堂大字,全無章法,霸氣淋漓。乍看以為是日本禪畫,再觀確實是一虎字草書。全字飛白體,用筆蹊蹺,絕非一般毛筆寫成。頂頭兩個正圓,完全違背書道美學,莫非是現代書藝?

走近再一瞧,虎字當頭一大印,記名提督統領福字全軍關防。呀?難道是黑旗軍?忙找側標,果真,此乃中國末代皇朝最後一員猛將,劉永福的手跡。只知劉老戎馬一生,卻難得見他寫的字。這等虎虎生風的氣勢,豈是文弱書生寫得出來?想起笑傲江湖裡禿筆翁大書裴將軍詩的情景,也許眼前這幅虎字正暗藏一招半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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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21.2010

人間國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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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國寶,老覺得這是個很美的頭銜,但從中文字面上,難瞧出什麼意思,改從英文翻譯,Living National Treasure,活國寶是也。

五零年代,日本將無形文化財列為保護對象,其中包括從事傳統戲曲與音樂的演藝人員,以及保存傳統工藝的匠師,這些人可能在舉手投足間展現出非凡的藝術,或是在幾番擘畫後創作成一方珍寶。為此,人們選出其中佼佼者,並冠以「人間國寶」的稱謂,以表彰其人對文化上的貢獻。有趣的是,這其中沒有畫家,沒有雕刻家,沒有現代人眼裡的"藝術家"。此制度的重點在於「保護」,保護這些文化繼承者,也保護他們所堅持的傳統;進一步想,如今這世道上充斥的種種藝術品,百年之後,又有多少能列為國寶呢?

京都之行有幸就拜訪了一位人間國寶─森口邦彥。京友禪染織的繼承者,與父親森口華弘生前同列為人間國寶,傳為一時佳話。

森口夫婦住在一棟傳統老宅中,藏身尋常小巷,而作坊就在樓上,生活與創作,只有一梯之隔。當天他身著一襲黑襯衫,外罩淡粉色毛衣,映著滿頭銀髮,俐落瀟灑,乍看實在很難與一位和服染織大師聯想在一起。雖然能用英文與我們對答如流,他仍直說抱歉,自己的英文不好,起先以為他太謙虛,後來才發現,他年輕時是在法國學藝,流利的是法文。

先放了一段父親生前的紀錄片,介紹京友禪的整個製作流程,以及森口華弘老先生的創作風格。追憶起兩年前剛過世的父親,森口先生的言談中,流露出一股濃濃的思念。他自豪的向我們解說客廳牆上懸掛的一張照片,裡頭兩對夫婦,昭和天皇伉儷與英女皇伊莉莎白同夫婿,照片中的良子皇后,穿的正是他父親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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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工作室裡,他展示了自己的創作工具及作品,本以為森口先生定是繼承了父親的畢生絕學,並延續此派家風,但當他拿出自己的作品,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。他以理性的幾何圖形為創作主軸,和父親的徒手花卉圖案完全兩個方向,隨即讓人明白,父子倆同登這人間國寶的頭銜,絕非偶然,他早已走出自己的路,一條跨越古今的新路子。

從一個基本的幾何圖案開始,逐漸在大小、形體、顏色或密度上改變,與現在建築界時興的參數變量設計,如出一轍,只是計算的工具有異,一個人腦,一個電腦。為了單獨一件作品,他畫出滿滿一本設計稿,每一張都是精密計算的尺規做圖,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精確尺寸標記,因為這是草稿、是設計圖、又兼施工圖。也許只是一個參量改變,重畫,一直發展出令自己滿意的結果。接下來才是二十多道傳統友禪的工序,包括一種家傳灑粉的技術,讓某些幾何塊面呈現出天然紋理,不管你在哪個尺度上看,都能有對應的設計密度。

最駭人的,其實是最後一樣形變參數,人體。確切一點說,女體,還是動態的。森口先生強調,雖然他做的是和服染織,不過他永遠以穿著後的效果來考量他的設計,當這些平面圖騰開始轉換為立體,才是它真正散發魅力的時刻。他說,現在世界上很多博物館收購他的作品,他感到榮幸,但同時也覺得悲傷,因為他希望他的創作能真正被使用,被穿上,這才是一個和服染織者的幸福。

完全同意,少了上帝決定的終極曲線參數,怎堪完美?



2.12.2010

男用吊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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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個男人還梳妝打扮的時代,配件,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。對一個江戶型男來說,擁有幾組亮麗的印籠(いんろう)與根付(ねつけ),和當代MM們追求新款名牌包一樣,是一種信仰,一項義務。

由於男和服沒有口袋,十六世紀末起,大家流行用一個小盒掛在腰帶上,通常為多格套疊,以一繩串起,裡面可裝私章,或南蠻運來的藥,像什麼「秘製偉哥」、「木乃伊粉」一類長春不老保健用品。這個裝私人隨身物品的小盒就叫印籠,而扎在腰帶上的固定端則是根付。毫無疑問,現代日本的吊飾癖由此而生。

對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說,每天帶著同樣一組印籠出門是件丟臉的事。松浦靜山在甲子夜話裡就透露出這股壓力,身為官員,無論上朝還是跑趴,時人的目光與話題總在這腰間吊飾上打轉,相互炫耀比較的風氣下,誰能不掏出大把銀子妝點?為了應付這龐大的市場需求,不管是木雕、牙雕、剔红、螺钿、蒔繪…. 各行工匠們絞盡腦汁不斷推陳出新,花樣繁多,作工講究,更迷人的是那股奇巧的幽默感。

前天在某大博物館庫房裡賞玩印籠精品,其中一組蒔繪印籠,外盒前後分別飾以公母雞一對,用金屬框套著,根付也以木雕公雞搭配,本以為就是一件主題鮮明之作。打開漆莢,發現自己想像力未免太低。只見一排大小不同的蛋橫列其內,每顆蛋都是可以打開的獨立小盒,以不同種類形狀的鳥蛋為胎,內部填黑漆上金,外頭繪有各類花卉。面對此等巧思奇想,只有目瞪口呆的份,也能想像此物主人當年到處現寶時,那永遠微微上揚的嘴角。

12.20.2009

碟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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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「人無癖則無深情」,一生中總要來幾個生死相許的癖好,怡情養性固好,貪癡瘋魔也罷,那種一頭栽入,天地與我何干的樂趣不足為外人道也。前陣子拜訪了這麼一個碟癖重度患者,浸淫盤碟中數十年如一日,那等眼力境界不論,就專注癡迷的程度即讓人欽羨不已。

大隱於市,在一個不新不舊不偏不鬧不貴也不俗的倫敦小區裡,住著這位知名藏家。四層連棟老宅,門面再平實不過,一進去,除了感覺光明潔淨,毫無特別,棕黃麻質地毯配上新刷全白色木天花與牆壁,一塵不染。顯然,有某種程度的潔癖。轉進客廳,開始發現不對勁。首先印入眼簾的是壁爐上兩排出口瓷青花盤,老歐洲常見擺飾,不足為奇,但目光慢慢一轉,低調的老木家具周圍四處,泛著青光熒熒。矮櫃上一對李朝蟠龍花瓶,兩隻長相幽默的龍痴痴衝你傻笑;牆角幾株初開的水仙,亭立在萬曆青花魚藻大缸裡;丟鑰匙的、放雜物的、擱傘的….所見全是瓷,但毫無半點做作。

直上頂樓,殘片室,不明就裡的人可能認為屋主脾氣不大好,上千片殘瓷碎碗的,場面還挺駭人。收藏主力來自北京地區,說白了,就是高明的撿破爛,從幾代古都留下的一堆垃圾之中。運氣好點,撿到皇帝老兒的,運氣差,眼力也不行,那只剩假貨給你,殘酷現實,一不小心,花錢買假垃圾,乞丐都不如。

整個下午,我們就沉浸在一連串對人類社會毫無建樹的話題上:龍泉飛青瓷的褐斑釉究竟偏釉上還是釉下、北京城的垃圾處理系統變遷史、成化紋飾與萬貴妃的關聯、樞府與青白的南北疆界、北京與景德鎮出土殘片的土氣辨別、宣德皇的官窯蟋蟀罐……,聊得是興高采烈,賓主盡歡。一個白髮蒼蒼的和藹老先生,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,有時深怕說得不夠明白,隨即下樓拿出相關資料,絲毫沒有不耐煩之情,什麼是大藏家的氣度,見識了。

11.01.2009

亞癖 【叁】– 進口碟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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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晚最火熱的一家,來客川流不息,其中可瞥見眾多倫敦古董圈龍頭,更不乏收藏大家。此店似乎專賣高價碗碟,但與大多數餐具同業逆道而行,全部都是二手貨,而且一律Made In China。店內裝潢俐落時髦,當屬倫敦碟店中最高級者,一抹紅牆襯著白地藍花,沒錢都有想買的衝動。

一進門即瞧見家居必備名物「宣德青花蓮子碗」,蓮子碗通常底部有一尖端凸起,正如半顆蓮子,有說法是因為形狀像蓮房而得名,頗不以為然。此碗輪廓曲線高雅,紋飾恰到好處,畫工精細,適度留白,釉料乃進口蘇麻離青,帶有深邃的鏽斑,更重要的是尺寸適中,剛好盛一碗擔擔麵,完美!可惜既然為極品,當然已經售出,心想著這人買回家到底做什麼用呢?

(越看越親切,回家一查,原來台北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!)




亞癖 【貳】– 萬聖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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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街上群魔亂舞,沒想到日本藝廊裡也有應景之物,數幅江戶時代的幽靈掛軸,才瞄兩眼,一股寒意由背脊直衝腦門,暢快無比!從前他們愛玩一種遊戲叫百物語怪談會,天黑舉行,點燃蠟燭百根,連篇鬼話,講完一篇吹熄一根,據說吹熄最後一根蠟燭後必有邪事發生,可見如此自虐傾向並非由現代恐怖片濫觴。

但回到畫作本身,此怪談風格在水墨畫史具高度原創,韓非子所載:畫鬼容易畫人難,完全不同意。要以真實程度論高下,當然鬼怪毫無評判標準,但如果面對的挑戰是「鬼怎麼畫才嚇人?」,那可就是完全不同的境界了。要嚇人,得先像人,幾分像?如何營造氣氛?這才是畫家的功力。鬼影從幽暗中閃現,朦朧間彷彿可見灰白髮絲飄逸,湊近一看全用渲染,頭髮、身形、背景只用墨色深淺勾勒,三者清晰可辨,卻又融為一體,這等為畫鬼而來的絕技豈能不佩服?掛在家中,半夜起身如廁,猛一瞥見不嚇得屁滾尿流,那才真有鬼了!

亞癖 【壹】– 夜台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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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sian Week首夜由台灣當代藝術軍團先鋒,展覽藏身雀兒西深院大宅,十字陣型,前導兩排掌旗大將有劉國松、何懷碩,領有李君毅、顧詠惠,左翼羅青、于彭,右翼袁旃、潘信華,中軍胖頭陀李真、姚瑞中,由董陽孜殿後壓陣。老中青三代橫跨四十春秋,演繹傳統各自風流,從此聲勢陣容看來,佈陣之人不但熟諳兵法,更善功心之術,首戰已見紅標齊放。

賞完陣法,轉入隔壁品菜,主人乃來自台灣的頑固老頭,沒菜單,給啥吃啥,做完過敏偏食調查之後,菜就層出不窮的上來,手藝是真不錯,但盤飾如同人一般瀟灑,生菜鋪底,蔥薑辣椒絲齊飛,主料非包即捲,應取名為「卷卷席」。頭盤「竹筒燉肉」堪稱一絕,肉糜打水調味後上籠蒸,此菜應源於湖廣一帶,該方菜系中原汁原味且不帶辛辣的珍貴品種。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雖然坐落倫敦上流社區,客源大半西方人,但毫不忌諱內臟料理,比起近來亞洲許多客製化藝術家要帶種得多。

8.14.2009

貫耳瓶



















元․龍泉窯貫耳瓶

近來研究器型,對貫耳瓶有了新認識。以前總對著那雙豎直圓筒的耳洞費猜疑,既不稱手,也不甚美觀,作為一個花瓶,難道別有插花的功能?還是可以綁繩吊掛?如今進一步了解,自己都覺得這些想像有點犯傻。原來貫耳瓶是模仿「投壺」的形制,只是改變了功能。

說到投壺,腦中浮現最鮮活的畫面,大概就是電影「赤壁」裡頭那一段,不過那壺可沒有耳。也幸虧它沒有耳,少添一樁考證不實的笑話,投壺有耳多是晉之後的事了。投壺在漢代是很流行的娛樂活動,它起於周朝,原用以取代射禮。想來,要那些養尊處優的王公貴族們出來射箭,的確太難為他們。縱使禮記所記載的投壺之禮是如此繁複,比起彎弓拉箭的活兒,這項選擇顯然比較受歡迎,而且一流行就是數千年。

歷史上記載了不少投壺名家與投壺絕技,上至帝王將相,下至藝人優妓都不乏箇中高手。像漢武帝寵愛的倡優郭舍人,以竹為矢,不用棘,不遵傳統放紅豆於壺中以防彈出,反而「激矢令還,一矢百餘返,謂之為驍」。射進去已經不容易了,他還能讓它彈回來,果真神乎其技,武帝對此絕技也相當買帳,每回賞賜皆出手大方。遊戲發展到晉朝,壺加了兩個耳,當然又變出許多花樣,射進耳中就叫做「貫耳」,連中貫耳,顧名思義就是連續射進兩個耳裡,恐怕當時興奮之情要比打保齡來個Turkey 尤過之而無不及了。

想起多年前一個夏天在紐約遊學,晚上幾個哥兒們在宿舍閒著發慌,買來啤酒以解酷暑。也忘了是那法國還是巴西小老弟撿出個罐子,咱們拿著硬幣就往裡扔,看誰丟進最多,輸者罰酒。現在回想起來也算是一種投壺的體驗吧?看來這遊戲放諸四海皆宜。不過仍然讓我納悶的是,怎麼古往今來總是輸的才有酒喝?

8.04.2009

汝窯、鈞窯,這麼容易混淆?















在大英中國瓷器館的出口旁有一個獨立展櫃,裡面只擺了一只碗,碗內刻滿了字,直覺反應肯定又是乾隆老爺爺幹的好事,果不其然。但是仔細一看卻大吃一驚。

碗內刻的原文是這樣的:「均窯都出脩內司,至今盤多椀艱致;內府藏盤數近百,椀則晨星見一二;何物不可窮其理,椀大難藏盤小易;於斯亦當知懼哉,愈大愈難守其器。乾隆丙午御題」。大意是說,均(鈞)窯都是脩內司(宋朝負責造辦瓷器的單位)出產的,如今內府(紫禁城內務府)所藏鈞窯盤多碗少,碗大不易保存而盤子小比較容易,懂此道理則應當戒慎恐懼,權力越大,責任也越大,越難守成。

乾隆皇喜歡在畫上蓋章,在碗上刻字,發發牢騷,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,你是皇上嘛,隨便你怎麼搞。問題出在這碗怎麼看也不可能是件鈞窯啊?糗的是展品英文簡介還寫著:「乾隆皇帝是一個狂熱的古董與藝術品收藏家,他相信這是一件鈞窯作品,並在裡面刻詩以讚揚,這首詩收錄在乾隆御製詩集第五集,第二十一卷。但是根據現代汝窯遺址的考古發現以及對釉料的科學分析,確認這只碗製成於北宋汝窯出產時期。」

我想了老半天也想不通,以乾隆皇對汝窯的熱愛與認識,有可能出現這種錯誤嗎?就算當時他七十六歲高齡,老眼昏花,無法細看紋路,錯認成鈞窯天白碗,但把碗翻過來,汝窯滿釉支燒的芝麻釘痕與鈞窯總是差別很大啊?還是他故意借題發揮,硬是指鹿為馬?或者造辦人搞錯了碗?又難道是神來幽默一筆?我只能說,皇上,您這玩笑開大了…........而且現在還成了國際玩笑……

8.03.20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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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次走進這個房間,仍然有頭皮發麻的感覺,近一千七百件瓷器精品,擺在大英這小小的展廳裡,就數量上,這不是收藏中國瓷器最多的地方,但陳列的密度絕對無與倫比!更駭人的是,這全都是由一個人所收藏的…

Sir Percival David ,近代史上最狂熱的中國瓷器發燒友,1892年生於孟買,猶太裔英國人,老爸是印度銀行的創辦者。也因為那樣的時空環境,他有機會收購成批從宮中盜出來變賣的寶物,但並不表示他只是個有錢又幸運的財主。因為對瓷器的愛好,他不但會中文,還懂古文,苦心鑽研跟瓷器相關的歷史與文獻,當別的收藏家熱衷於明清兩代高裝飾性的擺設時,他則是有系統的逐步收藏歷朝各代具代表性的名窯名器,上從西晉越窯、耀洲、建陽、汝、鈞、哥、官、定、龍泉、青花、成化鬥彩、德化白瓷,一直到雍正琺瑯彩等等等等,一字排開,活脫一部中國瓷器史。

除了舉世聞名現存最早的一對元代青花瓷—大衛甁(沒錯…直接用他名字命名,原為江西景德鎮燒給廟裡做貢品用),傳世最少的汝窯,在這個館裡有十件之多 (全世界有記載的汝窯傳世作品不超過百件,最多為台北故宮的二十一件),足見其功力之深。但這位爵士令人景仰之處並不是他擁有多偉大的收藏,而是他一生以宣揚中國藝術文化為職志,還將所有的收藏捐給倫敦大學做後世研究之用,今年四月這批收藏從倫敦大學轉移到大英博物館展出,也成了我最近留連忘返之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