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24.2013

琉田








中秋甫過,天朗氣清,我們來到龍泉南方的小梅鎮,欲探龍泉古窯址。浙南多山,青峰連綿不絕,常有梯田順勢鋪展,禾穗澄澄,渲染出一片饒富生氣的田野風光。

順溪而上,有一小山村,名大窯。此村依山臨水而築,清靜古樸,村中除了農家,尚有幾處青瓷作坊。山中氤氳的水氣挾著高濃度負離子,吐納間真有幾分醉意。村長引領我們進入村後山谷,參訪著名的楓洞岩窯遺址。



平緩的山谷裡滿佈梯田,中有涓涓溪水,白鴨悠遊於上。就在幾年之前,這裡有官字款五爪龍紋宮廷用瓷被發掘,震驚陶瓷界,從此證實明代官窯不只景德鎮一處。不但為龍泉窯在明代走入下坡提出辯護,也幫故宮裡一些來路不明的傳世青瓷找到了家。

大窯所在地有上千年的製陶歷史,明官窯的發掘只是表層,底下還有宋、元時代的窯址,此地農民不時發現殘片。遙想這處靜謐的山谷,在古代是煙火相望,兩岸遍布作坊,熱鬧繁盛。令人不解的是,為何選擇如此偏僻的地方燒瓷呢?

在造瓷的過程裡,人們取礦於地、注水練泥、拉坯成型、製灰調釉、砍柴燒窯,無不是發源於天地自然,施行於巧手靈心。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,五行並濟,才能萃煉出瓷器。而龍泉此地五行兼備,地靈人傑。浙南的丘陵地蘊含大量森林與適合瓷胎的礦物,先民借勢山腳緩坡興建龍窯,就近採礦砍柴,還能利用穩定水源,遵循世代相傳的釉藥配方與燒造工藝,成就揚名海內外的龍泉青瓷。

燒製而成的龍泉青瓷,藉由水路入甌江,東到溫州再轉明州,進入海上絲路,銷往世界。在歐洲的皇宮豪邸,至今仍然可見這些青碧精巧的瓷器,被鑲在巴洛克風格的金框之中。想當年Made in China 的產品,也曾經讓這些西方貴族痴狂。

大窯古名「琉田」,這片生產琉璃青瓷的田地如今被真正的稻田所覆蓋。走近田邊,可見其中土壤夾雜著碎瓷片,甚至泥土夯成的老民居牆裡也挾有青瓷。即使物移景異,煙濤不再,琉田稱號依舊別有韻味。這一方水土與層層梯田,為千年積累的瓷魂所浸染,細細傾聽,彷彿還有新瓷開片的鏗錚聲響迴盪谷中,訴說著人文瓷藝與天地山川之間的深情。







9.06.2013

佛光真容


西下五台山,一路蜿蜒陡峻,山勢壯麗,頗有宋畫意韻。我們延途打探佛光寺蹤跡,少有人知曉,只能靠著導航上一個模糊的光點,摸索前行。想當年梁林夫婦循敦煌壁畫,騎著騾子,風塵僕僕求訪此寺,其艱辛豈是百倍?

方過處暑,涼風挾著秋陽拂面,說不盡的舒坦。來到山腳下的豆村,村民遙指入寺之路,兩旁白楊夾道,點綴著奼紫嫣紅的野花。想到學生時代看過無數次的平立剖面,即將化為真真實實的建築,那一份沉積的情感,隨著寺前古拙顛簸的石道悸動。

穿過山門,眼前一片僻靜,沒有嘈雜的遊客與繚繞香火,規矩中帶著野趣,更像一個久未整理的避暑莊園。遠處高台上,有飛簷隱沒在雙松之後,氣象宏大,猜想即是東大殿。六十六年前,中國營造學社確認了這座建築的身份,它是當年神州大地唯一被發現的唐構(後有年代更早的南禪寺大殿被確認,不過規模相差甚遠)。它遠離香火鼎盛的五台山中心區,沒有近代帝王的加持,沒有達官巨賈的布施修繕,獨自守護著最初相伴的諸天神佛們,默默佇立了一千餘年歲月。




登上極度陡峭的台階,整座大殿赫然聳立眼前。門上匾額題有“佛光真容禪寺”六個大字,顏筋柳骨,映襯建築創建的年代,也呼應構造上的魁偉。此殿鋪作碩大,達柱身一半高度,使外簷能夠出挑深遠,具騰飛之勢。佛光寺之所以成為中國建築人心中的聖地,不單在於年代久遠,它還印證了中國斗拱建築的高超工藝與哲學。

斗拱製作巧用木頭的天性,以榫卯相互咬合,無膠無釘,逐層疊加,形成超級靜不定結構。梁柱彎矩減少,建築耐久抗震的能力增加,無疑是人類歷史上最精緻的木構造。在古代中國,斗拱建築僅供權力階級與廟宇使用,發展到唐代達到巔峰。元明以後,它的實際結構作用慢慢減少,最後淪為裝飾。

東大殿的立面非常樸素,中五間安雙扇版門,盡間檻牆上置直欞窗,皆上土朱而無彩畫。斗拱相對成為最大的特徵與裝飾。如此純粹以結構本身展現建築美感的概念,正是當代結構表現主義的追求。若再細究斗拱生成的構造語彙,會發現它與碎形理論藝術不謀而合。就像某種自然現象分枝擴散,一生二,二生四,遵循一個簡單的規則,開展成為絢縵瑰麗的結果。這是許久以前我們老祖宗已瞭然於心的「道」。




邁入殿中,撲鼻而來是一種前所未聞的陳味,老木、石板、銅佛、泥菩薩、與樑上吱吱不絕的蝙蝠,混著沁入屋內千年的香煙餘韻,組合起來這詭譎難辨的氣息。抬頭一望,不由得錯愕,只見一排神佛被鐵籠圍著,好似進了動物園參觀,不過主客倒置,這鐵欄杆防得是外頭危險凶殘的人類,保護慈悲為懷的佛門大德。

三十餘尊塑像皆為唐代作品,除銅佛主像外,餘眾脇侍、天王、拂菻、童子的外表都被重新裝飾過,唐韻尚存,非本來面目。與近代最為不同的,是神佛群的整體布局。按著佛教悟道成就的階級順序,依次排開,最接近人的是信徒與沙門,若不是隔著欄杆,神佛與香客之間的互動性是非常強烈的。整個空間裡佛像占其半,且尺度由裡向外遞減,營造出人神共處一室的親密氛圍。



出東大殿右手邊,是金代所建文殊殿,它以獨特的減柱結構聞名。其內柱分佈不均,部分內額淨跨達到三間,不得不在額間補作斜撐,形似現代人字桁架,成為中國木構建築的孤例。偌大的空間裡,僅存數尊金代所塑文殊菩薩與侍者,也被鐵籠罩著,周圍擺著許多不相干的木製古建模型作為展示。

殿內三面牆壁上,繪有五百羅漢像,部分泥皮已脫落殘損,為明代宣德年間作品。羅漢身形姿態面相神情各異,開眼衣著筆法實屬上乘。為了妥善保存壁畫,殿內沒有人工光源,微弱的日光從半開的門扇中透入,照映壁上羅漢,就像在荒山古寺中覓得絕跡梵像,其間喜樂難以言喻,來回盤旋數遍捨不得離去。

佛家教人不起分別心,不與世間八風相應。這兩天來到文殊道場,在不同的寺院布局與神佛主題下走訪,不自覺比較起各寺長短以至佛像美醜,沉浸於一種收集對照而產生的美學趣味。不但起了分別心,還別到了菩薩頂上。在回憶佛光寺善與美的同時,始終懷有一絲惶愧。

 




8.26.2013

賢良滙





京城的飯館,要講環境、重排場、富有歷史故事,選擇委實不少。但還要滿足"好吃"這項嚴苛要求的,鳳毛麟角。前兩天過生日,意外發現這麼一個面面俱到的地方,小院原是晚清重臣李鴻章在京的行轅,廚房由香港名店「新同樂」打理,位在貴氣十足的金魚胡同上。

明代這裡叫十王府,是成年王子們尚未分封前在京的臨時住所,北京著名商街王府井之由來。雍正朝時,它是十三爺的宅邸,胤祥除了深情義氣被穿越迷所熱愛,歷史上的老十三是名符其實的賢王。雍正八年胤祥病逝,四爺感嘆這八年來怡親王夙夜匪懈為國為民,代替他多換來八年壽命,兄弟情深可見一斑,諡號為。死後宅邸遵照其遺願改建為寺,就名賢良寺。

賢良寺的輝煌不光是身為祇林名剎,還有曾經寓居於此的名人加持。晚清時這裡是外省大臣入覲的招待所,曾國藩、李鴻章、左宗棠等等大員都曾駐在此處。庚子年,慈禧出逃,李鴻章返京,住在這裡與各國周旋,當時賢良寺是北京城唯二仍歸清廷管轄之地。整個京城被八國聯軍瓜分肆虐了一年,直到李老簽訂了辛丑條約。這年冬天,懷著滿腔悲憤,李鴻章留下七律一首:“…秋風寶劍孤臣淚,落日旌旗大將壇…”,隨後氣絕身亡,死不瞑目。

時至今日,賢良寺大部分建築早已拆除,改建為學校及公寓大樓,僅存的一個小院即是新同樂賢良滙所在地。餐廳特意把賢良寺的歷史展示在店內,並保留了部分老建築原貌。正堂包房取名為賢良堂,掛上李鴻章親題墨寶,以許多名貴中式家具妝點,號稱是當年李老的書房。其實此院位在賢良寺東側,李鴻章當年所住是西跨院,書房之名興許穿鑿。然而這一進院落伴隨一棵老楸木,的確是賢良寺僅存的遺跡了。





大雅之堂,搭配粵菜海鮮,也算相得益彰。新同樂是香港三代經營的鮑翅餐廳,比起近來充斥京城的各路私宴家宴盛宴,功底強上許多。這天率先上桌的幾樣開胃前菜即展現不凡,我隨意點了四樣:涼拌海蜇頭、絲瓜尖、鮮菌煎素鵝、鮑汁鳳爪,每樣菜都見用心。海蜇頭是鑑別餐廳乾貨處理的試金石,一般常見的是以老醋拌蜇頭,黑呼呼的老醋一能去腥,二來掩飾蜇頭本身成色。而賢良滙的蜇頭是裸妝上陣,成色晶亮,入口鬆脆清爽而不淡,足具水平。


另一值得讚賞的是鮑汁鳳爪,此菜是將鮑汁鵝掌予以平民化,並且挪到前菜的位置。以砂鍋小火炆出的鳳爪,比蒸製的豉汁鳳爪口感更好,微帶韌勁還能輕易脫骨,雞爪本身選得碩大肥厚,鮑汁鹹淡稠度皆宜,是一道性價比極高的菜(以此店價格為基準)








前菜之後的湯品是菜膽清燉花膠,花膠用的是膠筒,也算厚實,做湯品大小適中,腥氣已然消融。雖然不清楚這湯是否吊過,其湯色澄清,表面一滴油星也無,可比法式consomme,而入口鮮醇濃郁,毫不寡淡,威力更勝一籌。夏日飲此一品,身心舒暢。










百花脆皮乳豬,新同樂的創意招牌菜,早有耳聞。概念應該出自上世紀廣州四大酒家文園的招牌菜「江南百花雞」,原版為全雞取架留皮,釀上混有肥豬肉的蝦膠,蒸熟後切件淋上琉璃芡。新同樂將雞皮改成了乳豬皮,以煎代蒸,成了一道別緻的新菜。江南百花雞是主菜一道,而百花脆皮乳豬適合當做前菜,因為此菜潤度稍欠,且是兩口大小,完美的amuse-bouche,這天排在湯後才出,失其鋒芒。











接著一大塊牛肋排端上每人面前,中午飽食一頓的阿姨看著發愣,直說吃不下。意外最後全桌沒人有剩,就差骨頭沒吞下去。這道「燒汁幹煏牛肋骨」美味絕倫,是新同樂的鎮店菜餚,侍者解釋說這道菜前後需要六個小時以上燒製。菜名冠上烘茶用的字,有些誤導,實際這是低溫控煮,讓肋排在不失水的狀態下慢慢將醬汁的味道逼進去,獨門燒汁應用中、日式調料,沁進筋肉相間的肋排裡,入口即化。猜想台灣牛肋排專家台塑王老先生當年要曾試過此菜,也會豎起大拇指。











尾聲還有幾道素菜,帶子炒鮮菌、清炒芥藍和一道特色菜「海皇金鑲玉」。紅噗噗的大番茄去籽去皮,頂上貼著金箔,四周有蘆筍片點綴,賣相喜氣。內填有鮮蝦、帶子、蟹粉、金針菇,裹著上湯芡。這內餡單吃稍嫌乏味,用刀叉連著番茄切下一同入口,別有清新感覺,同樣是適合夏天的季節菜餚。











甜點兩件,燕窩雞蛋塔與馬蹄酥。蛋塔為油酥皮,新鮮烤製,外皮層次鮮明,非常的酥鬆,內餡呈半凝狀態,手執一枚顫動不止,幾欲滴落,十足誘人。當然上面一小撮燕窩只是迫人多掏錢的玩意兒,可有可無。兩樣甜點證明廚房的白案功夫也佳,改日應來試試點心。












老四合院裡享受美食,彷彿置身疇昔京城八大樓中,幸福湧現的同時也生一股莫名悵惋。來北京之初曾經還癡想感受飯館子的榮景,循著唐魯孫、齊如山等舊京耆老的腳步,試過豐澤園、萃華樓云云殘跡,結果不但建築片瓦不留,面目全非,菜餚更加不堪。六百年來人文薈萃的首善之都,如今想擺桌上席還得找港人港廚打理掌勺,中國四大菜系唯一位在北方的魯菜搖搖欲墜,這是時代遺留的痕跡,也是一往無前的歷史,吃穿三代之言,不辨自明。